边城的冬天很暖和，包括远离喧嚣的乡下。

　　我费尽心机绞尽脑汁想将满身的罪孽洗去，但我知道，无论我和我的兄弟们怎样折腾，都难以瞒天过海，因为，一切已经无法挽回。

　　我其实也是一个不敢面对现实的男人，事到头来，内心除了恐惧还是恐惧，整日如一只惊弓之鸟。为获得片刻的宁静和暂时的自由，我草草收拾了一下残局，便将处置所有事务的权力全部移交洪子仁，独自一人回到了乡下。

　　这是一个阳光和煦的下午，我强压住内心的狂乱，以一种看似悠闲懒散的姿势仰躺在老屋后院的藤椅中，贪婪地品味着一份难得的清静和自在。院子里到处弥漫着冬季的浓烈气息。轻柔的寒风从低矮的围墙背上爬过，送来一缕缕邻家饭菜的香味，让人有了一种平凡生活的真实感和亲切感。冬天的风看似漫不经心，悄无声息，可院子里那高大的梧桐却无法抵挡，哪怕是轻轻再轻轻的一拂，干枯的叶片便缤纷四落。将四婶收拾了大半个上午的清洁场地，染得色彩斑斓。好几片被轻风扬起的梧桐叶片，竟像巴掌一样落在我的脸上。叶片落到我脸上的瞬间，虽然它是那么的轻微，那么的不经意，可我却清晰地感受到了它的力度。不知道为什么，我的脸突然变得没有一丝血色。此刻，四婶正跨过门槛从院子经过，她像是在替我忙碌某一件家务而无意踏入我的内心世界。四婶的身影稍纵即逝，像一片失掉了水分的梧桐树叶，经风轻轻地一推，便到了院子之外的某块菜地，或某一条瘦弱的田埂上。我真担心那片刻的失态被她察觉了。也许，是我多心了。四婶即便注意到了我的情绪变化，也不会深究其中的原由。具体来说，四婶只是一个如梧桐树般质朴的善良女人，她在乎的是天空的颜色，天晴久了就盼下雨，雨下过头了就耐着性子等待一院子晴朗的阳光。我每次回来，她都为我忙得团团转，像母亲一样无微不至。

　　在这个无所事事的下午，我有足够的时间倘佯在记忆与现实的河流中。远去的往事就是我要到达的目的地。但那是一片没有岸的海，或者说是一条不可回头的路。那里到处是邪恶与阴险，当然，也留下了忏悔的痕迹。突然，那件裂缝的陶瓷闪现在我的眼前，如幽灵一般。当初，我没有抓住那个瞬间，就像我在外流浪奔跑的岁月里没有抓住自己命运的缰绳一样，因此，我的人生注定是失败的，还不如那件裂缝的陶瓷……

　　“伢子，你哭了？”四婶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我的身边。

　　“没有，四婶。”

　　“大男人了，有啥事扛不起。”我想极力掩饰，反而让四婶给误会了。“你爹妈的事已经过去了，不能怪你，是他们命苦。”

　　四婶其实也是一个扛不起事的人，一提及丁坎平和李结花自己也哭了。虽说我的眼泪不是为他们而流，但四婶的话却无意中提醒了我。是的，我今晚得去看望一个人，不然，说不定就没有机会了。

　　“四婶，山墩子的病好了些没有？”

　　“真希望他好起来，眼下丁当不是要和未辛结婚么？唉呀，我倒是差点忘了告诉你，未辛在县城住院了。”

　　“是吗？”我装着糊涂。

　　“未辛被人打了，多好的年轻人，也不知是得罪了谁？下得起那么狠的手。”四婶说着，便有些愤愤不平了。

　　“公安局也不是好惹的，一旦抓到了人，就要他牢底坐穿。这样的人啊，良心被狗吃了，眼睛长到屁股上，好人坏人分不清。”

　　“我明天去医院看看。”

　　见四婶叨唠个不停，我起身走出院子。夕阳将我的影子拉得老长，如同脱离肉体的灵魂。

　　晚上，月光贼亮。

　　趁着丁当上县城医院陪未辛去了，我只身前去探望了我的亲生父亲山墩子。去之前，我本想将丁肖园已经死了的消息直接告诉他，可当我推门进屋后，见山墩子闭着双眼在床上痛苦地呻吟，便不想再增添他的痛苦了。我撩开纹帐，借着月光看了他一眼。月光透过窗户格子上那层薄薄油纸，将他的脸埋在了朦胧的夜色里。很明显，丁肖园的入狱加剧了他的病情。听四婶说，他时儿发高烧，时而通体冰凉，很多时候处在模糊的梦境之中。

　　对于山墩子和李结花的那段“耻辱故事”，丁肖园竟也一直耿耿于怀。他当着山墩子的面，用一种充满嘲弄的语气说：“你凭啥要为她这样一个不要脸的女人树墓碑？我娘呢？她人都不见了，这么多年来，你想到过她么？她是死是活？你知道么？她才是真正值得你立碑的人！”

　　山墩子见儿子不理解他的心意，便气急败坏地道：“狗崽子，你滚！”

　　李结花去世后的很长一段时间，山墩子竟觉得他的结花姐没有离开人世，在他伤痛最难受的时候，她就会出现在他的面前，也是怪了，她一进家门，他的伤痛也就悄然离开了躯体。他虽说看不见她的模样，可他却能感觉得到她的关心与体贴，他们还能说一些自宽自解的话儿。

　　其实，她一直活在他的心中。

　　我不想惊扰一个即将离世的人的梦境。正当我准备悄然离去的时候，山墩子突然开口了：

　　“伢子，为啥不多呆一会呢？”

　　我一时不知如何回答，便呆呆地站在他的病床旁边，脑海中一片空白，以往积压在心头的怨恨，在此情此景下，是根本不值一提的，甚至于已经化作一片轻烟悄然消失了。

　　山墩子又说：“伢子，将你的所有怨恨，就全发在我身上吧！”

　　我沉默了一会，说：“我心里现在已经没有恨了，只有无边的弥补和回报。”

　　“你娘，她还好么？”

　　“我娘早走了。”

　　“走了？她到哪里去了？”

　　“一个远离尘世的地方。”

　　“她死了？”山墩子挣扎着翻起身，目光似乎已经凝滞，“老天啊，你太不公平了，为啥要如此折腾人……我的结花姐啊，你刚才还陪在我的身边，为啥说走就走了呢，等等我啊……”

　　我忍不住说：“死对她来说，也许是最好的选择！”

　　“我愧对了你啊，姐，你等着我吧，山墩子下辈子一定来陪你。”

　　“你节哀吧。我走了，还有很多事情急着要办。”见他神智不清，我准备提前结束这次冒然的造访。

　　“等等，伢子，我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跟你商量。”

　　“说吧。”

　　“你知道，我是石匠出身，跟石头打了一辈子的交道，是个费力不赚钱的活计。年轻力壮时，为了家，为了孩子，我心甘情愿地劳苦，到老了，也没有给自己留下啥，可我无所谓，我就这石头般硬实的命啊。要说有啥遗憾，只是对不起你娘啊。可又能怎样呢？我一直寻思着给她做点啥，可想来想去，没有别的，就给她刻了一副墓碑。说来也是巧了，才将墓碑刻好，我的双脚就瘫痪了，不久双目也失明了。我知道，这是老天爷对我的惩罚，我毫无怨言啊。伢子，你看能不能用这墓碑给你娘树了？”此时的山墩子竟是惊人的清醒。

　　“好吧。”我能说什么呢？

　　“多谢你了。伢子，你现在发达了，你可是我们湾里的骄傲啊！”

　　“我没有你想像中的那样高贵，我也是一个贫贱的命。”

　　说完，我逃也似的离开了山墩子的家。

　　从山墩子居住的西湾到我的住处不过短短的一段距离，而我却感到异常的遥远，回到住处，人已疲惫不堪。进了院子后，我没有和四婶招呼，就和衣倒在了临窗的木板床上。

　　我在疲惫中沉沉睡去，睡梦中我又回到了那个似曾熟悉的地方——边城市的天桥底下。我熟练地驾着宝马车从那里经过，此时，天空中正下着倾盘大雨，天昏地暗，狂风呼啸，雷鸣电闪，天旋地转，好象世界的末日即将来临了。我想加快车速，尽快回到我的公寓，可猛然间，一个黑影从天桥上坠落下来，重重地跌落在我的车蓬顶上。我连忙一个急刹车，将车停在街道中央，也不管堵塞在后面的车辆，也不管别人怎样在大雨中叫嚷，自己只顾着去看那个跌落在车蓬顶上的黑影。我将那黑影抱下来，借着闪电和后面的车灯一看，这黑影竟是那年我要寻找而最终没有寻找得到的农村少年！

　　少年被摔得七窍来血，奄奄一息了，只有一颗心还在微微起搏。我正准备设法将他送到医院去抢救时，那个可恶的城里人居然呲牙咧齿的向我冲了过来。刚一走近，便不顾一切地从我手中夺过农村少年，并伸出一个僵硬的舌头开始吸少年的血！我的第一反映是想报警或直接叫街道上的其他人帮忙制止，可那恶魔就像一堵墙，拦在我的前面，让我无法动弹。我徒然变得怒不可遏，随身抽出一把寒光闪闪锋利无比的马刀(我不知我身上怎么会有刀，因为我回到边城后，就再也没有随身携带过任何凶器)，对着恶魔一刀砍去。那恶魔也不闪躲，被我一刀将舌头给剁成了两截，一截掉在地上，随之被雨水冲走了。我以为恶魔会放过少年，至少会激怒他，使他放开手中快要断气了的少年，将目标对准我。然而，他没有，继续张开少了半截舌头的血盘大口吸少年的血。此时，我似乎忘却了对这个折磨自己这么多年的怪物的惧怕了，接连又是狠狠几刀砍去，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，斩成肉泥。恶魔终是经不住我的猛砍狠剁，几个趔趄抨然倒下了，倒在了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的街道上。这场格杀赢得了看客几声稀稀落落的掌声，更多的却是尖叫声和嘘唏声。这场景特别像恐怖片中正义战胜邪恶的一幕，虽然充满血腥，可痛快淋漓。我将恶魔制服后，从地面上抱起被恶魔抛弃一边的农村少年。

　　他竟然没有断气，还活着！

　　他正朝着我发出纯真的笑呢，像一个刚学会笑的婴儿一样。他边笑边念道：人之初，性本善，还有放下屠刀，立地成佛。就这两句，在他口中反复地念。

　　我没有心思细听他的话，只是抱着他飞快地向附近的医院狂奔……

　　半夜里，我从睡梦中惊醒，浑身虚汗涔涔。回忆起刚才的梦，虽说已经是残缺不全，记忆模糊，但内心却如铅般沉重。我起床推开窗户，想透一口新鲜的空气。窗外，正下着一场深冬罕见的滂沱大雨，少了月色的夜晚显得格外的浑浊。

　　这场景又将我推回了刚才的梦境……